与《踏血寻梅》的压抑空间不同,这一个杀人弃尸伦常惨案的案发空间,是明媚得像新海诚动画一样的世界。

平和的蓝天白云之下,曾被普通香港人想象为世外桃源的新界村落,除了有飞行训练场有建设中的高铁站有顽存的菜园、菜批发站,竟也有许多不堪的大人小孩。每个人身边都有这样那样的不堪,但终有一人无法忍受,尤其无法忍受自己的父母是如此差劣的,于是有了杀戮,弱不禁风的少女和少年取走了把生命给予自己的人的生命。

有的人是没有做大人的资格的,他们不但没有经过做父母的训练,甚至没有父母的本能。电影里的少年这样想。电影外,这样想的少年绝对不是少数,所以我们才常常看到比电影还要暴烈的弑父杀母案。

张经纬导演这部《蓝天白云》,关注的依然是少年之困,但这次用的是剧情片的形式,有别于他的成名作——纪录片《少年滋味》,后者尝试从香港置放在青少年成长教育前面的那道窄门中寻找逃逸缝隙——这次他只描绘绝望。少年们云淡风轻的绝望,来得麻木不仁,解决的方法也浑浑沌沌,几乎算不上一个悲剧。少女Connie自觉地向找到她的女警伸手讨拷,而不是求救,她既没有痛苦,也没有解脱。

无论内地香港、东方西方,青春期都是最难捱过的一个阶段,我常常不堪回首,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怎样煎熬过来的,没有经济能力,没有话语权,没有尊严,人生不尴不尬地暗暗滋长,面对着一大堆心理生理学业感情问题,没有人能帮你——所以想到我的儿女也将熬过那一段时光,我都替他们难受。我只能提醒自己,不要做麻木的大人。

《蓝天白云》里的家暴,大多数是冷暴力、隐性暴力,少女的父亲虽然很色,但没有碰过女儿一下,却通过带一个与女儿同龄的援交少女回家,精神上性侵了女儿;少女的母亲哑忍父亲一切过分的言行,对少女也并不干涉,但实际上像是在向少女示范“三从四德”,等于规训少女将来要成为一样的奴隶,因此少女对她的恨不亚于其夫。

可怕的是这种冷暴力,渐渐成了香港家庭的常态,超越阶级贫富分野。与基层女中学生杀父母案并列的另一条叙事线,是那个女警的典型中产阶级家庭,从她对老人痴呆的父亲的冷漠残忍,慢慢揭示出曾经发生过的父亲对已经去世母亲的冷暴力,这揭示如此隐晦,以至于有的观众只觉得女警的无情和神经质。

作为剧情片处女作,《蓝天白云》虽然获得了釜山电影节的新浪潮奖提名,仍存在大量生硬生涩处。我倾向于以看纪录片的方式去看待这部在拍摄手法上也尽力学习纪录片的冷静的电影,直接获取导演想向我们传达的忧虑乃至绝望,直接去想为什么导演要拍这样一部电影?那些极端的靠阴影或者静物去平衡画面的构图,又是否在暗示着“人”已经失去对这个社会的控制?

与排片稀落的小众电影《蓝天白云》几乎同期,横扫香港票房的,当然是科幻经典《星球大战》第八集“最后的绝地武士”。两部电影置身于完全不同的两个宇宙,有迥异的格局和声势,可意外的是:上述“父母皆祸害”的潜台词也存在于“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银河系”那个世界里。

《星球大战:最后的绝地武士》里,主角、原力觉醒者阿芮(Ray)的父母,也就是如此不堪的,电影上映之前星战迷津津乐道地猜测的身世之谜,种种血统可能都被轻易否决,原来她的父母仅仅是贾库星的一对拾荒者、酒鬼,为了几个酒钱把女儿卖了的人。

而作为芮的对跖者、黑暗原力持有人凯洛·忍(Kylo Ren)又如何呢?他被戏称为星战“天行家”的嫡孙,外祖父是安纳金·天行者(即黑武士达斯·维德),舅舅是绝地大师路克·天行者,母亲是莉亚公主、父亲是星际浪子韩.索罗,他的父母如此显赫,那又如何呢?各自忙事业的公主和浪子把儿子交给没有育儿经验的舅舅,最终造就了这位星战史上罕见的怪胎。

星球大战的弑父情结是一以贯之的,达斯·维德差点杀了师父欧比·旺,路克差点杀了达斯.维德,凯洛·忍击杀韩·索罗。芮,反而因为父母失踪——或者说父母都是nobody而逃脱这个宿命,否则她只能像Connie那样叫上惨绿少年同学凯洛·忍一起去杀人弃尸。

没有父辈阴影的芮,在接受路克·天行者进行绝地武士训练的时候得以超越路克的“直男思维”,直接领悟光明原力和黑暗面平衡之奥秘,而不像少年时的凯洛·忍,被路克舅舅的武断欲杀吓个半死转而投靠黑暗。

科幻世界,最后的绝地武士之后,是一个拥有强大原力的无父无母的nobody。这也何尝不反衬了现实世界中少女Connie的绝望,她不能终结香港的隐性父权社会,她只能终结众父中的一个。

弑父的世界与无父可弑的世界相类似,都是一个失怙的少年时代, Connie在家庭之外扮演的被霸凌同学的庇护者角色、被排挤性取向者的挚友角色,都是她取代父母一辈的努力,父母辈的逃避造就了这个冷漠的社会,少女不想它延续下去,但最后她被迫以杀戮中止了努力。

星战当中要有希望一些,决断并非只由芮做出,父辈的路克·天行者、祖父辈的尤达大师反躬自问,做得更为决绝:他们决意终结绝地武士之神话,以求原力重归平凡与平衡。这样的一个传奇落幕方式,未免太带有新好莱坞的政治正确,令已经习惯弑父时代的刺激的观众感到乏味——那我倒想建议他们看完科幻大片之后,再去看一部最现实的《蓝天白云》或者《踏血寻梅》。


从新界到星战:弑父的时代何如?

编辑时间:

2017年12月29日 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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